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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娲的子孙
2020-04-03 15:19:57 54

来源: 河北日报 作者:李春雷

娲皇宫


  人类,在浩渺的大自然母亲面前,永远是婴孩。

  ——题记

  一

  20世纪80年代中期,那时的娲皇宫,还是原生态,挂在高高的大山崖壁上,孤零零,颤巍巍,像一具蝉蜕,似一枚鸟巢。

  1985年7月,高考过后,少年的我,第一次拜谒涉县娲皇宫。那时的娲皇宫,还是原生态,挂在高高的大山崖壁上,孤零零,颤巍巍,像一具蝉蜕,似一枚鸟巢。县城西北,十多公里,只有一条土路,直通山脚下简陋的广生宫。以广生宫为界,周围一片起起伏伏的原始山地,向上则是弯弯曲曲的十八盘山路。我从广生宫拾级而上,走向云间。崎岖的山路,全是虔诚的脚步踩踏而出。石头们都被磨出了亮光,闪闪烁烁,神神秘秘,宛若一条时光的隧道、一条时间的河流。仿佛沿着这条隧道、这条河流,走进去,走下去,就能走进宇宙洪荒,就能看到女娲娘娘。

  游人不多,三三两两,大多是从河南、山西和周边村庄前来许愿的香客。据说,这些香客,多为求子而来,这似乎暗合了“女娲抟土造人”的传说。山脚下有一条河——清漳河。河水清清,缓缓流淌,映着阳光,默然微笑。笑容的涟漪下,花花绿绿,是斑斓的五彩石。女娲选择在这里造人和补天,一定是看中了此地的特殊山水。那时候,山是原始的,水是原始的,人心也是原始的。一切都那么鲜活,似乎与1400多年前高洋初建时,与传说中女娲补天时,相似,或相通……

  关于女娲故里,全国各地多有纷争,均言自己是女娲的故乡人。但我总感觉这是一种虚妄,一种浮躁,一种浅薄。女娲只是一个传说,是母系社会留给历史、留给人类的背影。推断这个传说诞生的年代,大概应在炎黄之前,即6000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晚期。那时人类的形态是什么?正从野蛮中蜕变,群居,住洞穴,衣皮草,吃生食,粗识婚姻,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当时人的寿命,平均不过十多岁,年长者也不过三四十岁。根据考古学推定,新石器时代中后期,农业和陶器的发明,使得人类社会组织从母系氏族公社形式向父系氏族公社形式转化。这样的时代,没有文字,没有铁器,没有刻刀,没有完整语言,没有智慧体系,只有本能使然,只有口耳相传,在混混沌沌、半明半昧中,走向黄帝炎帝部落。炎黄时代,男性为王,粗识文明,走出洪荒。在打打杀杀,分分合合中,我们的先祖,告别尧舜禹,走过夏商周,直到进入真正意义上的文明社会。

  二

  在中华先民的意识里,女娲最突出的功绩是“抟土造人”“炼石补天”“制笙簧”和“置婚姻”。

  关于民族起源,在我们的古籍传说里,大抵是三皇。何为三皇?有说燧人、伏羲、神农,有说伏羲、神农、祝融,也有说伏羲、女娲、神农。恍恍惚惚,莫衷一是。但总体上,已有女娲的神位。

  女娲,中国上古神话之神,又称娲皇、女阴娘娘、女娲氏,被尊崇为华夏民族人文先始,是福佑社稷之正神。《山海经·大荒西经》中记载:“有神十人,名曰女娲之肠,化为神,处栗广之野,横道而处。”又载:“女娲,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一日中七十变。”而司马贞著《补三皇本纪》云:“共工怒触不周山,天柱折,地维绝……女娲乃炼五色石补天……”从这些典籍中可以看出,从最初的女娲化神,到女娲化万物,再到女娲造人、补天,这一系列“功绩”都是在天地混沌的状态中展开。女娲之前,无天无地无人。女娲诞生之后,先以身化神,再有天的诞生。然后,女娲以身化万物。于是,万物出现,大地出现,人类出现。

  在中华先民的意识里,女娲最突出的功绩是“抟土造人”“炼石补天”“制笙簧”和“置婚姻”。中国最早的典籍,据《左传》载,是《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虽然这些典籍在孔子时代已经消失,但推究其内容,显然是记录了三皇五帝和夏商时期关于天地星辰和九州河图传说之类。这些刻记在石片、龟甲、竹简上的文字碎片,使人类从蒙昧中走来,从新石器时代、陶器时代、青铜器时代,走向铁器时代,进而启蒙了以周易、周礼为代表的周文化。同时,更萌动人类心灵的飞翔,出现了《诗经》的前身,并最终发酵了春秋战国时期的文化繁荣……只可惜,秦皇一把火,这场繁荣、这季繁华,尽为冷灰。

  三

  夏商周的中心,不都是位于中原吗?因此,关于女娲传说的历史碎片和吉光片羽,大都附丽于此。

  西汉初年,中华民族终于降临一个伟大而忠诚的史官。只是,司马迁梳理历史时,资料太少,借鉴无多。但他实在是一个良史啊,引用史料考据严格,甚至实地踏勘黄帝行迹,讲求“无征不信”。他曾明确表示:“至《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认为其荒诞不经,不予采信。于是,《史记》的开篇便是《五帝本纪》,将黄帝置于五帝之首,而不写“三皇”神话,免得云里雾里,误导后人。但即使是司马迁,我们也应该历史地、辩证地去看待啊,也不可全信其记述。毕竟是古人的世界观,毕竟是有神论者。他在废黜“三皇”之类古老神话的同时,也在创造着新神话。他在《殷本记》《周本纪》《秦本纪》的开篇,分别把这三个朝代的先祖神化,冠以吞“玄鸟堕卵”而孕之类等。

  司马迁以后,直到三国时期,又出现一本《三五历纪》,虚构出一个盘古:“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在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后乃有三皇。”于是,诸神的顺序便进行了重新排列:盘古开天辟地在先,“三皇”接踵其后,“五帝”相继禅位,然后夏商周迤逦而出。总之,神龙见首不见尾,人类本是神仙造。这些玄幻传说让人类早期历史具有了浓郁的神秘色彩。

  所以,关于人类和民族起源,我们还是要相信进化论,相信考古学。实际上,关于人类的创世传说,世界各地,东西文化,大同小异。我们只能说,关于远古,只是人类对祖先由崇拜而神化的神话,是一个美丽善良的传说。让我们回到现实中来。虽然传说玄虚,但中华文明起源于黄河流域,是大约可以确定的。夏商周的中心,不都是位于中原吗?因此,关于女娲传说的历史碎片和吉光片羽,大都附丽于此。

  四

  累经迭次修建,娲皇宫渐而成为中国最大、最早的奉祀上古天神女娲氏的古代建筑。

  春秋时期,涉县位于东周都城洛邑(今河南洛阳)、晋国都城绛城(现在的新绛)及齐鲁之间。史载,周景王二十五年(公元前520年),晋大夫涉佗封地于此,故名涉。公元前458年,赵简子驻兵于此。战国时期,著名的阏与之战、长平之战均与此地有关。汉高帝元年(公元前206年),立涉邑为县。

  汉代之前,女娲的有关传说,当于中原周围四处飘絮。汉文帝时,风絮落地,在县城西北深山之中,建造“神庙三楹”。始祖女娲,终于走出传说,步入庙堂。

  北齐时期,文宣帝高洋经常往来于都城邺(今临漳县西南邺镇)和陪都晋阳(今山西太原)之间,“遂起离宫,以备巡幸”,在这里大规模地修建娲皇宫,并在山麓开凿石室,内刻佛像,以后又将佛经“勒之岩壁”。关于这一段历史,嘉庆四年的《涉县志》记载:“北齐离宫在唐王山麓,文宣帝高洋性侈,好土木,往来晋阳所过多起离宫,又信释氏,喜刻经像,山上遗迹犹存。”自此,香火渐盛。

  在漫长的历史中,虽然山外战火弥漫,但女娲脚下的这一条高深绵长的“V”形谷地,却是一派清平世界。数不清的山头,密密匝匝,浑浑圆圆,像一个个硕大的馒头,像一只只肥厚的佛掌,拱卫着,护佑着。山壁为屏,白云为幕,日月为灯,全然一处迥异于外界的桃花源。河水清清,岸边是厚厚的黄土。在这深山里,黄土就是黄金了。黄金般的黄土里,可以生长稻米、小麦和各种蔬菜,这是滋养一方生灵的温床。山里人在此相依为命,筑巢而居,汲水而饮,种田以饱,渐次繁衍绵延。以后,娲皇崇拜,代代繁盛。累经迭次修建,娲皇宫渐而成为中国最大、最早的奉祀上古天神女娲氏的古代建筑。

  咸丰二年(1852年)春天,一场大火使娲皇宫遭遇灭顶之灾。同时,也迎来一次重建机会。当时的知县李毓珍,面对重修娲皇宫“经费维艰”,但他“慨然任之”,“仿赎金之意,募布地之缘”,派全县各乡按份捐资,挨户输财。一个多月时间,募捐财资达五千多千文。重修工程在当年七月开始,第二年六月主体便竣工。期间,李毓珍专门派人监工,他也经常骑马前来视察。不到一年时间,不但被烧毁的娲皇阁、享殿、梳妆楼重新扩修,又在山门外修建青砖牌坊,山门里建造三间客房和小亭一座,并把诸多捐资碑立存于内,免受风雨。经过重修和增建,使娲皇宫布局错落有致,更加巍峨庄严,气势恢弘。之前,这里称作娲皇顶、娲皇阁、娲皇庙,李毓珍视势而定,将其正式更名“娲皇宫”,一直沿用至今。

  这次重修,从新增建筑和对楼阁的创新改造,突显了李毓珍与众不同的胸襟和浪漫情怀。特别是把以前的主阁楼依贴山崖绝壁,增建为三层,结构紧致,突显“奇”“险”。尤其是用八根铁链将三阁楼与山体相系一起,足见奇思妙想,折服后人。“吊庙”两字,由此而来。为了感念李毓珍对娲皇宫的重修再造,参与这次重修的司事绅商等合议,特立功德碑。为了确保古建不再重蹈覆辙,免遭火害,且为日后修葺维护有章可依,有资可出,又专门立下章程,严加管理,并附于石碑背面。

  五

  传说中女娲的生日——农历三月十五就要到来了。彼时,山前山后,山上山下,人群如云,仿佛女娲补天时的采石场,更若女娲抟土时的泥人群。

  2017年3月下旬,为了创作此稿,我再一次专程拜访娲皇宫。三十多年过去了,山水仍然年轻,人却已步入中年。中年的我,再次端详此山此水,慨然感悟诸多玄机。两侧大山,左青龙,右白虎,悄然肃立,雄浑而低垂。中间一峰,高耸且圆润。这一组佳构,恰似一把天然的巨型太师椅,顶天立地。娲皇宫端坐其中,背山面水,拈花而笑。但,这只是表象,只是堪舆学的常规要求。各地的所谓风水宝地,大体如是。而这里,还有大格局、大智慧呢。

  首先,她面前的这条河——漳河,是大禹治水的主角,是黄河文明的主源。在汉代之前的漫长时期内,黄河北流,在今山东和天津交界一带入海,而漳河作为黄河下游的最大支流,东西流向,古称“衡漳”。衡者,横也。《尚书·禹贡》载:“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冀州:既载……覃怀厎绩,至于衡漳。”明确记载大禹在冀州一带指挥抗洪,从河南出发,沿着黄河主河道,向东北疏浚至横着的漳河,然后向东导入大海,终于控制黄河泛滥。由此可见,大禹治水最终胜利的主战场,便是疏黄入漳,携手入海。所以,最早的“河北之地”中的“河”,应是漳河。实际上,直到今天,河北、河南两省的版图分野,仍是漳河。谓予不信?请查地图。说来也巧,女娲脚下的漳河是两省的界河,而她身后的太行山,何尝不是两省的界山呢?我们所言山西、山东的“山”,究竟为谁?太行山!太行山号称“中华之脊”,是中国传统文化里“山”的形象代言。河北、河南、山西、山东,四地系于一处,这真是天下绝有的特殊“风水”了。不得不佩服女娲的慧眼!

  近年来,地方政府利用这诸多独特的人文优势,经过精心打造,终于使娲皇宫成为邯郸首家5A级旅游景区,在全国的女娲故里大战中独占鳌头。这里,还成立了中国女娲文化研究中心,每年举办“公祭女娲大典”。似乎在向世界宣告:人类的根和魂,就在这里。特别是这浪漫的阳春,传说中的女娲生日——农历三月十五就要到来了。彼时,山前山后,山上山下,人群如云,仿佛女娲补天时的采石场,更若女娲抟土时的泥人群。

  行走在拥挤的朝拜人群中,看着富丽堂皇的娲皇宫建筑,惊叹之余,也有一丝丝忧虑。在挖掘历史文化资源时,有些地方过分地追求大而洋,而忽视深与精,这或许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通病。中国各地的旅游景点有很多如此,广占地,大建筑,豪华的背后,多是在走形式,做表面文章,并没有人去认真研究历史文化的深刻内涵和其真义。

  女娲传说的本义和真义是什么呢?“置婚姻”是为了家庭和谐,“制笙簧”是为了内心的愉悦和谐,“补天裂”更是为了自然和谐。

  人类,在浩渺的大自然母亲面前,永远是婴孩。在追求经济繁荣的同时,对道德和谐、环境和谐和中华传统文化的复兴与追求,是绝对不应忽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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